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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(1 / 2)

薛漉就那么记住这首诗,低头,等冻上的狼毫笔在火堆边软化。

“每个登上龙椅的人,都容不下你。”赵景琛说,“薛将军不如想想有多少北塞百姓为你而死。死得毫无意义。”

薛漉仍然坐在原地,听到这话,眉头都懒得装作皱一下。

死人的重量,背得太多了。

背到了已经麻木的地步。

没有什么能伤他分毫,如果已经千疮百孔。

内化出来的薛湛的声音响在耳畔。他仍然有种不属于薛家的脆弱,像房檐下的雪,不一会儿就要消融似的。

“见月,”他说,“此去永别,是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
再回首,在京城温养二十多年的四殿下,倒是开始指责起薛家来了。

薛漉回看他:“倘若四殿下也是北狄刀下魂中的一个,薛某感激不尽。”

硬骨头,完全没有一点柔软的气质,哪怕现下已经滚落尘泥里,半死不活,还是让赵景琛觉得刺眼。

此人不能留。

倘若不是需要用来设计赵望暇,他倒是想让赵胤珏直接把人弄死。

“薛将军还是那般心直口快。”赵景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。

“不必对我有敌意。”他轻轻挥手,“只是,事到如今,想问薛将军,可想过,卸甲归田,保天下太平?”

薛漉没动。

“四殿下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,便请回吧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懒得再答话。

“大夏苦战十余年,百姓早已被掏空。薛将军既独木难支,又为何非要再起战事?”

“北境生灵涂炭,闽南杭州急需修生养息,京城浑水难消,不是再起战事的时候。留待一切大好,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。”

又来了。

薛漉垂下眼睛。

没再答话。

“薛将军可得想好了,留得青山在,何愁无柴烧?我可保你一世太平。”

苟活可以,抛弃他见过的北境一切去苟活,就不行。

“我信不过你。”薛漉回答他。

“你又是怎么敢信二皇兄的?”端方有礼的四皇子到现在都没有摘下他的斯文面具。

“难道薛将军真以为北境上万人的血,没有他染上的一份?”

“还是真觉得事到如今,他真的能救下你?”

他想激怒薛漉的计划当然没成。

对面蓬头垢面的,猎豹样的人眯起了眼。

“二皇子骨灰不是已经被你扬了吗?”

“将军不必再演戏,”赵景琛说,“他人现在在哪,恐怕我比你更清楚。”

博弈之间,薛漉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。

“既然你笃定他没死,又心知肚明我不信你,又为何,来走这一遭?”

四殿下听到这问句,扬了扬眉毛。

“只是怜惜将才,想着将军戎马半生,想着有无可能,得一个善终罢了。”

薛漉答:“虚伪。“

赵景琛笑笑,说,那便说点真实的。自然是和将军一起庆祝,阻碍孤,践踏薛家的人,又要少一个。

薛漉调整呼吸。

赵望暇不会死,赵望暇不能死。

他付出的所有代价,不应该包括这个人的死亡。

赵望暇不可以救他而死。

但此刻同样是战场。

赵景琛应该只是在诈他。

表情应该没有露出破绽。

毕竟在辽城时,他能在心里对战役成败没有底,或是知道眼前将领一个时辰后大概率要死亡时,仍劝服他们相信自己。

那便理应不会让面前这个人起疑。

许是实在觉得他无趣,赵景琛说了下去。

“二皇兄倒是好手段,假死入薛府。”

薛漉没有作答。

无法判断眼前人是否在使诈,最安全的事便是装作一无所知。

“罢了,将军果然还是不信我。”

赵景琛手里拿着玉壶,示意小厮倒酒。

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挺难过的。

“可惜了,”他叹气,“不愿自己失去锋刃的刀,就只有折断的命。”

动了杀机。

薛漉摸着他藏在内衬里的那把掌心一半大小的飞镖。

赵景琛离他足够近,一刀割破脖子,应该来不及救。

“倒也无妨,待我那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二皇兄,来跟你做伴,不信也得信了。”

第99章 你在惘然什么

回过神来的时候,赵望暇发现自己在颤栗。

伸出手来,外头是赵斐璟的长矛和长枪们。

小孩每天风雨无阻练两个时辰的枪,今日差点把矛插他窗户上。

秋色里八殿下仍然青春磅礴,打破萧瑟,固执添上生机。

所以赵望暇在这个夜晚,看着此时安静而凛冽发光的武器们,思考薛漉到底为什么不每日在薛府练武。

应该练的吧,应该练过了,他在赵斐璟的年龄,可能在战场上以战代练。

赵望暇再次深呼吸。

手还在抖,腿也在抖。

抖得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内部在地震。

恍惚之间觉得眼晕,无尽的震颤里,快要回到那个破旧的、安全的,没有桌子和椅子的,需要站着煮饺子咽饺子的出租屋。

再睁开眼,所见是昏暗的油灯。

照亮桌上的纸张,一片白。该烧的,刚刚已经烧尽。

他在因何而恐惧,如果已经做下决定?

偏偏咬牙的时候,全身上下都在仍然没有出息地打战。

抖。固执握住他的手臂,发现犹在颤栗。

准备好了吗?

崔氏递过来的急报已经压在他的暗格底。和晴锋讨论许久,决定三天后发。

赵斐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。过去的长夜试探间,赵望暇已经知悉,他在辽城亦有自己的情报线。

豫西急报发出来,八皇子会非常清楚,和北境真实境况对不上。

可,能让崔氏犯下欺君之罪,假造北境战况的人,从来只有一个。

赵斐璟脑子不坏,立刻就能想明白那人是谁。

能调动豫西崔氏的,只能是他那死也死不干净的,现在成为治小儿夜啼鬼故事一员的二哥。

赵斐璟作何反应是赵望暇最后对这个年仅十六的小孩的试探。

如信不得,再考虑最糟糕情况;如若他足够坚毅聪慧,这日子还能搏一搏。

大概急促,大概可笑,大概荒谬,但赵望暇等不起了。

他摸了摸自己胸口装的面具药水。

他需要一场混乱。

倒计时没日没夜往下滑,薛漉在监狱里。每个日夜,他都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。

数字不断缩小的倒计时,始终套不出话的系统,晴锋崔氏周彦铮传来的一封封信,扼住他的咽喉,攥紧他的四肢,他在每一个间隙里剧烈地喘气,告诉自己,他还活着,暂时死不了。

就算非要死,也该死在薛漉身边,而不是在这里,被恐惧和焦虑击得一动不能动的时候。

他要天下大乱,他要京城不得不直视新加进来的力量,他要在剧烈的风浪里抓住那条鱼。

脑子仍然在不知死活地转,抓到一个记忆片段便呕吐一样地播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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