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叁天了,再这样下去,你的胃黏膜会受损,会胃出血,会——”
“妈,”尹茉衣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“他死了。”
病房里忽然安静了。
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响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枕头上,把白色的枕套照得有些刺眼。
林淑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尹茉衣没有扎针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几十年握笔磨出来的。那些茧的触感粗糙而真实,像大地,像树皮,像所有经年累月、沉默地承受着风雨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,”林淑美说,“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他被车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还在问我疼不疼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明天再给我买一个草莓千层。”
林淑美的手收紧了。
尹茉衣的声音开始发抖,像一面在狂风中苦苦支撑的旗帜。
“但是没有明天了,妈。没有明天了。他的明天没有了,我的明天也没有了。所有的明天都没有了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。
它们从她的眼角滑出来,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,把枕头打湿了一小片。
林淑美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,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很多年前哄还是婴儿的尹茉衣入睡时那样。
“妈,”尹茉衣的声音从眼泪中浮上来,含糊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林淑美拍着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。
“傻孩子,”她说,“说什么傻话呢。”
她知道她妈在强装镇定,她感受到了她妈颤抖的频率。
尹茉衣闭上了眼睛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。她的手在妈妈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,不再僵硬地绷着,像一块被捂热的冰,一点一点地化开。
“粥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喝一点。”
林淑芬松开她的手,端起碗,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,送到她嘴边。
小米粥的米油滑过喉咙,温热、绵软、带着谷物的清香。胃在接收到这一点点食物的时候,发出了一个微小的、几乎听不到的满足的叹息。
尹茉衣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,表示够了。
林淑美没有勉强。她把碗放下,替女儿掖了掖被角,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书——是一本旧版的《我们仨》,杨绛的。
“我给你读一段?”她问。
尹茉衣没有回答,但也没有拒绝。
林淑美翻开书,找到了一个折了角的地方,轻声读了起来。
“‘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’现在,只剩下了我一人。我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‘我们家’的寓所,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。家在哪里,我不知道。我还在寻觅归途。”
尹茉衣听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尹茉衣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银杏林里,满地金黄色的落叶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,斑驳而温暖。
常炅站在她对面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挽了两圈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他的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,白色的花瓣层层迭迭,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。
“茉衣,”他叫她,眼睛弯成两弯好看的月牙,“你看,我买了。”
她想走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动不了。
“你别过来了,”常炅说,好像看穿了她的困境,“我过去。”
他朝她走过来。每走一步,地上的银杏叶就沙沙地响,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。
他走到她面前,把那盆栀子花递给她。她伸手接过来,花的香气扑面而来,清甜的,带着一点点青涩的苦味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。
“常炅,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疼不疼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疼,”他说,“一点都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看,我好好的。”他张开双臂,在她面前转了一圈。白衬衫在阳光下翻飞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。
她抱着那盆栀子花,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很紧。
“常炅,”她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。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,但那弧度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不舍,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、像大海一样的平静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但是你先好好的。”
“……我做不到。”
他愣了一下,扯住一抹笑,“你可以的,茉衣。”
“……”
常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绪,他走过来,弯下腰,在她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那个吻的温度。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常炅已经不在了。
银杏林还在,阳光还在,她手里的栀子花还在。
但他不在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盆栀子花。花瓣上有一滴露珠,圆滚滚的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滴露珠。
凉的。
但不是很凉,像清晨的第一阵风,像泉水从指缝间流过,让人清醒。
她抬起头,看着空无一人的银杏林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栀子花的香气灌满她的胸腔,清甜裹着一丝青涩的苦味,甜意漫过喉间,却留了点微涩的余韵在呼吸里。
甜腻的奶油香气钻进鼻腔,尹茉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意识便顺着这股甜香,一点点浮了上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斜阳从西边漫过来,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,在地面上缠作一团,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。
她低头看——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着蝴蝶结,是今天早上常炅蹲在玄关替她系的。在她旁边,是一双黑色马丁靴,鞋带系得很紧,是常炅的风格。
她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。
“走啊,”常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裹着那抹她最熟悉的、无奈里掺着纵容的笑意,“愣什么呢?草莓千层要化了。”
尹茉衣缓慢地、几乎是以一种分解动作的节奏抬起头。
常炅就站在她面前。
完整的、活着的、完好无损的常炅。他的额头没有血,左眼没有被糊住,右眼弯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。他的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干燥而温热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,齿轮咬合不住,发出干涩的、刺耳的摩擦声,“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”常炅歪了一下头,表情从无奈变成疑惑,又很快变成担忧,“茉衣?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不舒服?”
他伸出手,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