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她问。
曾锁点头。
法于婴不说话了,t台上的灯光变换了颜色,从冷白变成暖黄,模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曾锁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还有五分钟,杂志上架。”
法于婴没说话。
“现在和你说太多,我们依旧不在一条线上,所以我以后都不会说很多。你把时间给我,话语权给我,我可以留一半给你,但你得保证你做的都是对的。”
法于婴还是没说话。
对的,那么还是要按照别人定制的规则而活,不然一切都是无畏的错,无畏的误。
秀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曾锁的助理从后排走过来,弯腰在曾锁耳边说了句什么,曾锁点头,助理把手机递过来。
曾锁接过,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递到法于婴面前。
“上架了。”
法于婴低头看。
屏幕上是杂志的页面,vly世光,四月刊。
她的照片在版面的一侧,不大不小,刚好占叁分之一。
照片里的她穿着那套绿色的裙子,版面冲击力很强。
旁边是几行字,排版干净,留白很多。
法于婴看着那段介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法于婴,以青梅为概,以酸涩为念。
春末夏初,最后一泡雨淋过之后,空气里浮着青涩的酸。
青梅挂枝,未熟,咬一口,齿间发紧,舌尖泛酸,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回甘,那是时间的味道,是还未到来的甜。
法于婴,十九岁,单阑中学高叁生,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,挂在枝头最高的那一枝,离阳光最近,离地面最远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不晃;雨落下来的时候,她不躲。
一张不被定义的脸,你见即你见,你想即你念。
编辑说,她让我想起一句话——美而不自知,是最大的美。
但法于婴不是不自知,她知道自己的美,她只是不在乎。
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,不在乎论坛上那些话。不在乎那些目光从她身上爬过去又爬回来,她只在乎她自己在乎的那几件事,那几件事是什么,她不说。
vloy选择她,不是因为她是新人,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稀缺的东西——不被定义。
她不是一张白纸,她是一颗青梅,酸涩的,生硬的,还没到最好的时候,但最好的时候总会来。
等待青梅成熟,等待法于婴。
版面设计用了大面积的留白,她的照片在右侧,左侧是一行竖排的小字,字体纤细,墨色很淡:她是一颗尚未成熟的青梅。
法于婴看着这行字,看了两秒,把手机还给曾锁。
“青梅,是很久之前尝过的味道。”
曾锁接过手机,说:“但你这颗,不是谁都想得到。”
法于婴看一眼。
台上的模特还在走,鼓点一声一声的,震在胸口,法于婴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t台,但没在看。
曾锁这番话听完,她笑了一下,曾锁也跟着她笑,俩人已经心知肚明。
秀场完,全场掌声,法于婴也鼓掌,拍了几下,不重,手指碰着手指,声音很轻。
周围的人站起来,拿包穿外套,互相道别,曾锁站起来,法于婴也跟着站起来。
她们往外走的时候,有人叫住曾锁,一个年纪不小的女人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很高,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大的翡翠耳环。
她和曾锁握手,目光从曾锁肩膀上面看过来,落在法于婴脸上。
“这就是你签的那个?”
曾锁点头。
女人看了法于婴两秒,笑了。
“是好看,期待有合作哟。”
曾锁笑,说“一定”。
法于婴和曾锁走出秀场,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
法于婴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,贴在小腿上,她没管,曾锁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很快就散了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曾锁说。
“嗯。”
车上,法于婴坐副驾驶,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。
曾锁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,拧了拧,确定火星全灭了,才开口。
“知道这次的主旨概念为什么是青梅吗?”
法于婴看着窗外,没回头。
“因为绿色?”
曾锁笑了一声,她靠在椅背上,侧头看法于婴的侧脸,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去,在她脸上明灭交替。
“一开始准备的是青蛇。”曾锁说,“你长相就是比较妖的那一类,青蛇的妖,冷,媚,带着一点湿漉漉的腥气。团队做了两版方案,我都觉得不对,后来阴差阳错去诏安取景,当地一个农妇给了我一箩筐青梅。”
法于婴转过头来。
“我吃了一颗。”曾锁说,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,“酸得我龇牙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整张脸都皱在一起。同行的人笑我,说锁姐你也有绷不住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本来剩下的都带回上海了,放在冰箱里,想着哪天想吃了拿出来,后来忘了,放着放着就坏了。打开冰箱的时候,一股酸味扑面而来,不刺鼻,但很浓,浓到让人牙齿发软,我站在冰箱前,忽然觉得,就是这个。”
法于婴看着她。
“青蛇太直白了。”曾锁说,“妖就是妖,媚就是媚,没有留白,但青梅不一样。青梅是酸的,涩的,咬一口皱眉,咽下去之后舌尖发紧,但过一会儿,你会想再咬一口,那种酸是让人想再试一次的酸。”
她看着法于婴。
“这个概念,虽然是偏离主题的选择,反而更放得开。”
法于婴没说话,她把目光移回窗外。
“我上一次吃青梅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是爸爸还在的时候。”
曾锁没接话。
“他出差带回来的,装在玻璃罐里,泡了糖水。”法于婴说,“我吃了一颗,酸,没有回甘。他说要泡久一点才甜,后来那罐青梅没人再打开过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曾锁看了她一眼,法于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样,淡淡的。
“小姑娘。”
法于婴没应。
“秋季的青梅,才是最适合的季节,现在的青梅,只适合观赏,当地人给我青梅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这袋青梅不是给你吃的,是给你看的。”
法于婴转过头。
曾锁继续说:“你在诏安那一带走一圈,每家每户门口都种梅子树,春末的时候,枝头挂满青果,没人摘。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摘,他们说还没到时候,现在摘了,酸,涩,嚼不烂。等到秋天,梅子变黄,变软,摘下来,泡酒,做酱,或者就那么吃,那个味道才是对的。”
红灯,车停下来。
曾锁偏头看法于婴,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光,蓝白色的,照在两个人脸上,冷调子。
“你现在就像那颗春季的青梅。”她说,“挂在枝头,好看,所有人路过都看一眼,有人想摘,有人想尝,又有人伸手又缩回去,但你自己知道,还没到时候。”
法于婴看着她。
绿灯亮了,车子启动,继续往前开。
法于婴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问:
“秋季,是多久?”

